那就在簷下刨木板吧！我們曾用刨刀刨，今天練習使用機器。
寶鍊將孩子分成三組，教他們將木板平置，緩緩送進輸送帶。
尖銳刨聲和噴出的美麗木花，形成巨大反差。
孩子望著噴撒的木花，驚呼連連。
刨木容易上癮，一塊接著一塊，停不下來。
把木屑收集起來，當堆肥、燃料或兔子的窩都好。
所有工具的發明都為促進人類的幸福與便利。
工具危險嗎？刀，不必定用來傷人。
書，也不必定不會敲破人的腦袋。
成人的態度決定孩子的態度。
我們慎重以對，他們自然如是對待。
什麼是危險？輕漫之心是危險。
機器的操作是經驗的累積，
日久自能生巧，也才能免於受傷。
醫院來電，心知不妙。阿肥死了。
院方問我是否要代為處理，孩子早密切注意我的談話內容。
「我們去接牠回來。」佑哀聲說。
「我也要去。」「我也要去。」
所有孩子都想去，車子無法容納這麼多人。
幾個孩子早早爬上車，端正坐好，宣誓主權。
「害怕的最好不要去，必須和屍體一起ㄟ！」佑嚇他們。
佑說的沒錯，是去帶屍體回來，不是早上那隻活著的阿肥！
「那我去挖土。」阿羅自告奮勇。
礽和阿羅成組，走進多年無人看管的樟木林。
「我去摘花，送給阿肥。」
阡撿拾落地蒜香藤，綴進珠簾藤蔓，
編織出美麗的紫色花冠。
車子回來了，一路上佑不斷輕柔對著阿肥說話。
他和彥平穩莊嚴的將阿肥抬下來，輕放地上。
醫院將阿肥裝在一個堅軔的紙箱中，
以紙覆蓋，下面襯著白浴巾。
剛死不久的驅體依舊溫熱，如沉睡中。
阿肥陪孩子多年，他們彼此熟悉，有如家人。
遠方雲霧飄渺，山嵐籠罩溪南尖。
阿肥藏一根狗骨頭在土裡，沒事總愛挖出來，
抱著曬太陽睡覺。模樣很蠢！
孩子堅持要釘棺木，七手八腳抬出工具，
釘出一口狗棺木，然後小心翼翼將紙箱平放在棺中。
雨停了，微光灑在芒花上，閃閃耀動。
孩子轉身進芒草叢中，摘來花草佈置桌面。
桌子漸漸美麗起來，有月桃、青葙、
蓮蕉花、紅蓼、肉桂、芒花……，
他們用橫溪的野花草，送給陪伴他們八年的阿肥。
蕙一定要我用珠簾編出四個手環，給阿肥戴。
寶鍊升起一壇火，此時很需要光與溫暖。
孩子分頭將環境打掃乾淨，圍坐成圈。
桌布來回巡視，不知牠是否知道牠的兄弟已不在了。
牠繞行一圈又一圈，不斷嗅聞阿肥。
彈奏曲子，典禮開始。
「我很感謝阿肥帶給我這麼多年的歡樂。」佑哽咽柔聲說。
他略帶喜感的臉龐，和滿心的悲傷極不相襯。
雯紅著眼眶，她也愛牠。
在想，佑父親長年育養各式動物，
讓他們兄妹與除人類之外的動物相親。
想到的都是動物帶給人類的好，
比如陪伴、歡笑、悲憫、相容、守護……等。
鮮少如一般成人對動物的直覺考慮，大抵是骯髒、傳染病之類的。
他們兄妹擁有很不一樣的生活經驗和生命態度。
所謂生命教育很難從書中求取，它來自成人態度的延續。
冉輕輕撫慰桌布，喃喃低語。
均送阿肥一顆石頭。孩子依續將花放入箱內。
「哈哈！桌布，將來就不會有人和你搶東西吃了。
你就會很寂寞啦！」佑故作輕鬆的說。
「嗄！糟了，我們挖的洞太小了。」礽看看棺木，驚聲叫道。
「沒關係，我們把洞加大。」廷奔去拖出鏟子。
「我也幫忙挖土。」阡、冉、雯加入挖土組。
璋、彥、佑、羅負責抬阿肥，我來吹奏，其餘人隨後送行。
孩子七嘴八舌分配工作，桌布早早跑到前面當前導，
長長一列送狗隊伍，看起來竟有點荒謬好笑。
對大多數孩子來說，
這恐怕是他們生命中難得遇到的一場狗葬禮。
在橫溪的秋末，孩子和朋友合手張羅一場
帶有悲傷和蒼涼的狗葬禮。
謝謝阿肥！這也是歡樂的一種吧！
